• 2013年7月9日

    对话纪英男:高官包养是一种病毒

    眼前的纪英男,清纯、娇俏,并没有想象中的风尘气。她递过来一张光盘,里面是许多段视频和所谓的“艳照”。

    光盘记录了一段她被“高官巨款包养”的情史。她有些扭捏地强调,“不算艳照,有一些不太暴露的照片”。

    其实没有人愿意以这样的方式曝光私人情史。20多天来,纪英男一直在唱着这出独角戏。在一个新闻热点随时会被覆盖的年代,她用一条条自爆的微博,维持着新闻热度。她要向那位欺骗她的副司级官员复仇。

    在她口中,描述了一个隐秘的世界。那里穷尽豪奢、纸醉金迷,高官用巨款给爱情镀上闪耀的金光,然后又以欺骗和伤害告终。这是一个典型的包养故事,又有一个非典型的结局。

    对话纪英男,不是为了窥探那个世界,而是思考如何让那个世界终结。

    甜蜜的病毒
      见面的那天下午,纪英男从人群中施施然走出来,和一般26岁的女孩子并无二致。

      然而,她已经是不折不扣的网络红人。在微博上,她有14万粉丝,大部分是在她爆出“艳照”之后新添的。高官腐败、天价包养总是网民喜闻乐见的话题。

      见面时,她穿了一件天蓝色的娃娃睡裙,并不是什么奢侈的名牌。她像新嫁的妇人一样盘起了头,没化妆,脸色很苍白。

      她拿了一本毕淑敏的新书《花冠病毒》。这是一本与情爱纠葛无关的小说,仅仅是讲病毒。纪英男说,她的人生也被病毒侵染了。

      4年前,她22岁,刚从吉林艺术学院毕业,已经当上旅游卫视的出镜主持人,并随后前往中国传媒大学短期进修。人生画卷徐徐展开,前途充满阳光。

      那一年的夏天,她在北京过生日。灯影流衣的生日晚宴上,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位新朋友。介绍人说这是范总,是做“大生意”的。

      纪英男第一次见到比她大16岁的范悦,“木讷、傻乎乎只会在一旁笑”。晚宴上,纪英男对范悦并没有深刻印象。

      然而,在那之后,范悦展开了疯狂的追求。在纪英男的讲述中和展示的短信记录内,范悦的追求手段堪称完美。这个老男人可以温馨,比如轰炸式地发送甜蜜短信,煲几个小时的电话粥;可以一掷千金,比如去次商场,便可以花6万元给她买披肩、裙子和女包。

      最让纪英男心动的是尊重。那一年,她青春如花,身边心慕者众,但范悦却独有同龄人所不具备的沉稳,“他疼爱我,尊重我,尊重我身边的每一个人”。

      纪英男记得,一次她和一些女性朋友出去聚餐,范悦就在旁边帮她们烤肉,累得满头大汗,却乐呵呵毫无怨言。

      纪英男沦陷了。父母一开始反对这份年龄跨度太大的爱情,“但父母接触过范悦后,觉得他人品不错,做事稳妥,也就同意了”。

      纪英男是个完美主义者,她的人生规划简单美好:25岁结婚生子,30岁相夫教子,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份相守到老的爱情。

      她是双子座,天生对感情冰火两级。决定全身心付出后,她便如扑火的飞蛾一般,甚至无暇分辨真伪。

      交往之初,范悦告诉她,他大学刚毕业就结了婚,婚后不到两年便因妻子背叛离婚,没孩子,之后仅有一段感情,还是以被伤害告终。无辜得一塌糊涂。

      所以,当今天千夫所指“小三”骂声铺天盖地时,纪英男失眠、痛哭、委屈、暴怒。

      “我不是小三,也没有被包养,为什么网友不相信我也是被骗的?”。

    神秘的高官
      对于所有梦想当“高官小三”的姑娘们而言,后面的故事应该完全符合她们的心中幻想。在纪英男不断放出的微博爆料中,范悦用重金搭建了一段堪称豪奢的生活。

      纪英男向国家档案局、中纪委等单位提交了正式的举报材料和相关的视频证据。在材料中,她详细记录了范悦的“大手笔”。

      一栋高档公寓、月租九千。一把厨刀,价值三千。范悦会在纪英男的钱包里放现金,每天一万。除此之外,名包、华服、首饰无计其数。喜欢车,范悦随手就给她买了辆70万的奥迪,“先开着练练手”。2012年,范悦准备再送她一辆价值130多万的白色卡宴。

      对于这些奢侈的举报事例,国家档案局回应称“我们注意到,6月14日,网上披露范悦花巨款包养纪英男,现正进行调查。如发现范的资金来源涉及违法违纪问题,我们将依法依纪作出处理。”

      事件爆发初期,范悦曾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网上报道不属实,都是在恶意炒作,我的律师正在处理这件事情”。 而今,纪英男提供的范悦所有手机号码,全部处于关机或无法接通状态。

      而接受《北京晚报》采访时,纪英男称,范悦累计在她身上花费超过千万元。

      纪英男曾问过钱是哪来的,范悦回答说,他和朋友开公司,但经营项目语焉不详,只说范围很广。纪英男注意到,每次挥金如土时,发票抬头总是不同的公司名称。

      后来,纪英男知道了范悦其实是国家档案局的一名高官,但范悦很少提及工作方面的事情,“他说,他和单位签了保密协议,工作内容是涉密的”。

      “逢年过节他就说去看他的老领导,我从来不问是谁。我不懂政治,也不关心政治”。纪英男说她甚至讨厌范悦的领导,老是让他加班,老是让他写稿子,让他们相聚的时间变少。

      2009年,两人开始同居,以老公老婆互称。被金钱和温柔双重攻势征服的纪英男开始进入角色,“我既要尽到妻子的责任,还要给他情人的快乐”。

      纪英男每天足不出户,在家看书、绣十字绣、做家务,几乎不和异性朋友联系,“因为范悦说自己在感情上受过伤,纪英男想给他完全的安全感”。

      范悦出差时,纪英男会提前查好出差城市的天气预报,帮忙整理皮箱,叠好衣物、配上药品,并配上零食,“怕他出去应酬后晚上饿坏了胃”。

      她有时还会在包里留下一些小纸条或代表她的公仔小兔,“给他一个惊喜”。

      有一次范悦在单位突然发烧,纪英男当时对北京还不熟悉,“披荆斩棘,疯了一样往他单位赶,把他送到医院,不眠不休照看他一天一夜”。

      纪英男属兔,范悦昵称她为小兔子。两人一起跳皮筋、捏橡皮泥。去同仁堂看病排队时,两人会一起玩躲猫猫。同居住所的保姆证实了两人生活的豪奢,并回忆称,“范悦将纪英男当孩子一般宠爱”。

      纪英男形容不出那份感情,就像我们无法想象一个年过四十的男人是如何跳皮筋一样。

      生活慢慢现出吊诡之处。范悦每天归家,但手机永远静音,锁屏密码几天一换;范悦向她几次求婚,当着亲友,信誓旦旦,但婚期永远无限拖延。

      买房、政审、借口一个接一个,纪英男疑心越来越重。2012年12月12日,在频频“逼婚”下,范悦坦白已有老婆和17岁的儿子。

    疯狂的复仇
      两人先后搬离了那栋重金打造的豪宅。然而,范悦的痕迹并没有在女孩的生活里消失。那辆70万的奥迪还在纪英男名下,钱包里还装有范悦给她办的高档按摩或美容会员卡。记忆中,他的影子无所不在。

      这一切,让纪英男感觉窒息。她展开了疯狂的复仇。

      最初,她只想着挽回。她跑到国家档案局去“堵人”。

      以前她曾开车去单位接范悦。范悦神神秘秘的让她在档案局楼下一棵大树下等着,并给大树下起了个代号,叫做“一号”。

      分手后,纪英男开着奥迪车,在“一号”处死守了三天三夜。每晚睡在车里,除了一瓶矿泉水,三天没吃任何东西。

      她反复发短信让范悦下楼,但范悦没出现,只回了条短信,暗示单位已知情,“我已没心,年后怎么着都是停职学习,我不在乎也无所谓了,想要怎么地我奉陪!”

      分手之后,她曾见过一次范悦的家人。那是刚摊牌后第5天,在一个餐馆,范悦领来了老婆,三人一起坐下来谈判。

      纪英男说,范悦的老婆没化妆、没带首饰、穿着简朴,除了脸上有点斑之外,气质和形象都很好。

      见到纪英男,范悦的老婆并不意外,只是淡淡说了句:“没有你,也会有别人。”她知道纪英男5天没有吃饭后,还帮她点了一份粥,让她不要熬坏了身体。

      谈判的内容她已记不清,只记得那份羡慕和渴望,“两个人要工作有工作,要社会地位有社会地位,还有一个孩子,这不是我梦想的生活吗?”

      4月15日,纪英男将材料递交国家档案局政策法规司,希望借此逼迫范悦露面未果。

      6月4日,纪英男26岁生日,她只接到了范悦两个字的短信:“祝好。”

      热烈的开头,凄冷的结束。都说了双子座女孩冰火两级,既然无法留住,那么就只能毁灭。纪英男选择网络举报,上传视频,并印制光盘,向官方和媒体反复发放。她每日不断更新微博,维持事件热度。

      最终,国家档案局官网发表声明,证实范悦曾在该局任政策法规研究司副司长,今年6月初因作风问题被免职,“2013年4月下旬,纪英男口头向我们反映范悦未与妻子离婚便与其同居。经了解核实,2007年2月范悦与妻子签有离婚协议,但未履行法律手续。2009年6月,范悦与纪英男相识并同居。我们认为,范悦的做法是完全错误的,违反了公务员基本道德和社会公德,应严肃处理。我局依据事实和有关法规,6月6日免除其副司长职务,同意其辞去公职。”

      两败俱伤是必然的结局。纪英男从电视台离职、借居在朋友家中,半年没和家人联系,“我已经没脸再见家人”。

      其实工作失意、亲情失和她都不在意,她最无法接受的是,“人常常在最自以为是的地方栽一个大跟头。我从来没想过,我会嫁不出去。”

      她每日的生活只剩下十字绣和发微博,分别代表着留恋和复仇。她不知道这场独角戏何时是尽头。

      她复仇的脚步并未停歇。她将范悦和她在一起时的视频和照片制成几百张光盘,到多个中央单位发放。她说,现在天天盼望纪委或相关部门将她带走,接受调查,“就算被抓、坐牢,我都愿意”。

      那段不堪回首的包养生活已经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以前,范悦说他母亲喜欢收藏手绢。为了讨未来“婆婆”欢心,她曾跑了几天去全北京各大商场采购手绢。因为不知对方喜好,索性看见就买,累计买了几百条。直到现在,她仍会不知觉走到手绢摊,等她反应过来后,手绢都已经买好了。

      人生就这样悲剧般延续,她对未来茫然无知,“这是一场持久战。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为了他没有了工作,在社会上没有存在感。我觉得自己活得一点意义都没有。我想范悦先起诉我,他说过要起诉我,我希望他能说到做到一回”。

      她偶尔也看书,比如毕淑敏的《花冠病毒》,她觉得整个世界都中毒了。

      就在她微博曝光后不久,一个年轻女孩曾给她发来私信,内容让她觉得既荒诞又难过,“为什么包养的是你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