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朵花少女组合养成记

星期二, 五月 10, 2016




 

从“五十六朵花少女偶像组合”的驻演剧场里,你可以很容易地看出这个新偶像团体的特别之处。这里有一千多把红色椅子,十余面巨型红色条幅,墙上交替挂满了五星红旗和同样红底黄纹的“五十六朵花”徽章。条幅上的大字引人注目,“人民有精神,民族有希望,国家有力量”。

这个组合的负责人陈光对剧场的布置十分满意。“我们想唤起人们的集体主义情绪,”他环视满场的口号、宣传标语和偌大的舞台,“这是一个剧场的格调。”

6月28日,五十六朵花少女偶像组合就在这里进行了第一次正式演出。56个穿着白色T恤、黑色短裙的女孩表演了8首歌曲,曲目包括《中国梦最美丽》《中华儿女》和《歌唱祖国》。用陈光的话说,“在这么一个地方唱情歌,你觉得合适吗?”在这个组合的官方网站上,她们被描述为“唯一代表中国妇女美丽形象的官方品牌”。

而目前看来,这个少女天团一边陷入了批评其借爱国炒作的舆论漩涡,一边面临着内部的欠薪压力。

不关注颜值,不许谈恋爱

2014年初,15岁的江苏女孩戴沁仪来到北京昌平,加入五十六朵花少女偶像组合,成为团队里的“元老”。那时候,她得知了这个青春偶像组合的特色和诉求:正能量、主旋律、重新定义“偶像”。她被告知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得打持久战”。

之后,她跟陆续入选的女孩们一起住进温都水城附近的宿舍,过了一年多封闭的集体生活。这批姑娘“高矮胖瘦都有”,几乎都是“95后”,她们每天清晨6点一同起床跑步,训练体能和肺活量;然后学习舞蹈、音乐,接受“少女偶像养成训练”;晚上还得练习朗诵和语言表达,上一节思想文化课,9点才能回到宿舍休息。每个月,戴沁仪可以休息一天,并且领到3000元工资。

在“五十六朵花”的编舞负责人刘彦希看来,戴沁仪是一名合格的“示范生”:虽然有一些专业上比她好的成员,但她谦虚、友爱,在乎集体荣誉感,为了节目效果,会主动谦让好的站位。现在,戴沁仪担任团队“大队长”。

目前,她与其他4个女孩一起成为了组合的“核心成员”。她们被刘彦希称为“花朵”,基本上都来自农村。“副大队长”是来自广西的壮族姑娘谭芯。她以前是“学习委员”,负责舞蹈助教,常常主动用业余时间去指导动作不熟的学员。“毫不夸张地说,我们的学员普遍有这样的优良素质。”刘彦希说。

对于成员,“五十六朵花”有一套自己的选择和评判标准——除了专业水平,还看重思想品格;会考虑文学、绘画等才艺;没有身高、胖瘦要求,“毫不关注颜值”,但必须有“阳光、纯净的气质”,不许谈恋爱。

在招收学员期间,刘彦希曾在一天之内刷掉过40个女孩,因为她们“染黄头发,往那一站弯弯扭扭,风格跟我们不贴合”。“不是我们不追求漂亮,”她说,“只是我们觉得,光追求漂亮和搔首弄姿就可称为偶像,是太可怕的价值观。”

女孩们演唱的歌曲多为歌颂国家、人民的主旋律作品。

在6月28日演出当晚,女孩们唱完最后一首《歌唱祖国》时,“现场很多人都哭了”,刘彦希也“跟着哭了”。

“所有人都是真情演绎,是充分的情感表达,她们打动了我。”她朝女孩们深深地鞠了两个躬,“日本韩国(的偶像组合)是不会有这样的作品的。”

在官方网站和各种公开资料里,这个团队的主旋律特色显而易见,就连工作人员的名片也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五十六朵花谨代表全国各民族兄弟姐妹及全体中国妇女歌唱伟大的党!歌唱伟大的祖国!歌唱伟大的人民!”“五十六朵花”的圆形徽章中间则有五颗五角星,下方写着口号“中国梦最美丽”——最早是“最中国,最美丽”, 后来有领导说起“中国梦”,这才改了。

团队负责人甚至表现出来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绪。他们正在筹备下一个彰显自己政治立场的行动:再进行一次晚会演出,顺便召开新闻发布会,正式对国内偶像组合SNH48宣战:“作为日本AKB48驻中国的姐妹团体,SNH48偶像组合以中国本土偶像为名号,唱着‘化身樱花树’等强烈宣扬大和民族文化思想的音乐作品,在华无限宣扬日本文化,沦为日本的利用工具。”刘彦希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微信ID:china-newsweek)。

刘彦希是80后,毕业于北京舞蹈学院,有过综艺晚会舞蹈类节目编导的经历,还曾作为外聘教师在大学讲授中外舞蹈文化。她称以前自己是“愤青”,小时候对母亲的教育十分反感,在自己的一个学生死于“7·23温州动车事故”时,她还写了一篇批评文章。

而现在,她自认为自己的价值观发生了转变。“随着年龄的增长、社会常识的积累、对民族文化的研究,看待问题的角度逐渐成熟客观。”她说。

刘彦希还补充:“每种政治制度都有弊端。”她曾打过一个比方:爱国爱党相当于孝顺父母,父母是有很多问题,但还是要以孝顺为先。

5月,组合里一个女孩自己偷偷去上海参加了SNH 48 的选秀。这个女孩很漂亮,是“五十六朵花”的重点培养对象。“她说只是想去试试,并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性质。” 刘彦希说。最后,这个女孩被“五十六朵花”开除。

“我们不会为了讨好、迎合市场而放弃底线,”陈光说,“有人批评说我们的歌,孩子不爱听,可20年了,市场里有一首青少年爱国主义的歌曲吗?没有。99.9%都是很自我的音乐。只有我们这一个爱国主义音乐出来了,大家反而受不了,我觉得这个社会有点不正常。”

坚持主旋律之后,还要占领市场

6月28日演出期间,刘彦希一直站在主持人撒贝宁身旁,引导女孩们出场——演唱者多达56个,出场人员调度就是个难题。

歌曲《中华儿女》的开场,她的设计是4个女孩首先上场,摆出一个傣族舞蹈动作的剪影,然后才是大批女生开始变换队形的“大群舞”。这首歌曲的表演里,她在流行和现代舞中融合了傣族、维吾尔族、藏族的舞蹈动作。

3月,刘彦希开始负责组合的舞台编导工作之后,就制定了“突出大国、突出多民族和多元化”的舞台风格。而组合的歌曲风格也在尽量向市场靠近,他们已经尝试了给红歌和老歌融入多种风格:雷鬼、流行和摇滚。陈光自己评价,《歌唱祖国》中间段落响起来时,“跟唐朝乐队的《国际歌》有一拼”。他已经做好了组合下面几张专辑的计划,其中第4张专辑的名称将是《五十六朵花向摇滚致敬》。

即使陈光的野心是“开创主流文化与流行文化的和谐统一”,但团队里的青春偶像们与主旋律作品看上去总是有些距离。

在刚刚进入“五十六朵花”的时候,大队长戴沁仪还几乎没有听过红歌,也没怎么看过主旋律题材影视剧。

几个“核心成员”看起来跟现在的普通姑娘没什么区别。她们会用手机刷微博,集体去影院看《小时代4》。戴沁仪的偶像是歌手李健,谭芯则喜欢韩国的偶像组合“少女时代”,常在网上追听她们的新歌,看看MV。她们跟红色作品的接触几乎就只在她们唱的那几首主旋律歌曲里。

一天晚上,“五十六朵花”在一起总结表演上的问题,一个女孩站起来说:“老师,我不喜欢民族舞。”刘彦希回答:“这个问题很好,我就希望听见你们的心声。”不过,第二天就要演出,她最后只得说:“每个人对集体都是应该承担责任的,你喜欢也得喜欢,不喜欢也得喜欢。”

“我们平时并不限制她们喜欢什么样的音乐,喜欢跳流行舞、喜欢日韩,都OK。”刘彦希说,“她们并不是只能喜欢民族舞蹈和红色歌曲。”

她进一步解释,成员们的文化课“不是教育课”,自己也从没说过“你们一定要爱祖国、一定要爱党”这样的话,更没有组织看过《小兵张嘎》。她的方法是,“引导女孩们把她们的青春特色跟红色、爱国的东西结合起来”。

陈光认为,自己要干的是一件“大家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坚持主旋律之后,还要占领市场。

组合亮相后,他很快收到了来自市场的反馈——网络上有人称赞,也有人质疑和批评,批评声包括借日韩少女组合炒作、造型“土得掉渣”以及“还在玩文革那一套”。

“预料之中。”陈光评价这些反馈,“我们相信自己的实力。” 他说起网民们对自己团体的调侃,“娱乐跟主旋律不一定是对立的,大家编排点什么,都可以。”

据称,“五十六朵花”将会接到一个形象代言任务——陈光表示,除了坚决不允许低俗的、违背爱国和民族原则的事情,他对女孩们未来的发展没有限制。“我们还有可能会说相声呢,你信吗?”

“我们是国内目前最被看好的晚会团体”

对于陈光而言,组建“五十六朵花”不是一件“拍脑袋就做”的事。他一直非常关注国外女子团体,对著名人气天团AKB48也研究了很长时间。

两年前,他就决定组建一个少女偶像组合,目的是“展示中国的偶像和榜样”。

在最早的想法里,这个偶像组合的人数就已经定为56人,名为“五十六朵花”。之所以要56朵,是因为“老百姓心中,它代表了全民族”,代表一个“集体”:“中国那么大、那么多人,出56个人,多吗?”有人调侃,中国流行音乐终于开始发挥人海战术了,但陈光觉得这话说得挺好。

一开始,组合名称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对。刘彦希回忆,反对者大多为非官方人士,认为这个名字“很俗”。但陈光坚持它“跟立意最贴合”。

2014年,组合开始向各地方艺术院校招收成员,并且着手制作专辑、参与一些小型演出,准备向公众正式发布,但发布时间一直拖到了2015年。用陈光的话说,“今年比较合适, 我们就顺势而为”——去年仍然提倡节俭办晚会,而今年是抗战胜利70周年,相关活动有所增加。“这是大势,正好是需要我们上了。”他对《中国新闻周刊》(微信ID:china-newsweek)说,“我们是国内目前最被看好的晚会团体。”

陈光说,“五十六朵花”组合两年来的资金投入“无法计算”。除了制作专辑,入选成员每人每个月大概发放3000块工资,来应试的女生还要包吃包住,光是温都水城的剧场设备费用“3年就得8000万”。

刘彦希向《中国新闻周刊》(微信ID:china-newsweek)透露,他们背后的投资方是中战蓝盟科技开发股份有限公司。据了解,这是一家2015年1月8日刚刚成立的互联网电商企业,隶属于中国战略与管理研究会。而另一方面,温都水城所在的宏福集团也与组合有着合作关系。宏福集团是北京昌平郑各庄村的村办企业,曾经举办《红楼梦中人》选秀和成龙参与的《龙的传人》,承接过一些音乐类大型活动。

从亮相至今,“五十六朵花”一直若有若无地透露出自己与官方有着紧密联系。陈光介绍,组合的一首原创歌曲《五十六朵花》已经确定成为中国少先队事业发展中心(红领巾事业中心)的队歌。“五十六朵花跟红领巾是一脉相承的,”他说,“一心向着党,永远跟党走。”

陈光不太愿意提及自己过去的经历,原因是“我们团队不希望突出个人,要突出集体”。但据刘彦希介绍,他是一个“国家级作曲家”,之前隶属于红领巾艺术团。

现在,陈光的对外公开身份是“五十六朵花文工团”团长。据称,这个文工团正是由于运作少女偶像组合而成立的。

在中国,文工团全称“文艺工作团”,它们往往通过开展文艺创作和演出活动宣传国家的思想、工作、方针政策,是应革命战争的需要而产生的。绝大部分文工团成立于1930年代到1960年代,多数隶属于总政治部、军种部队和各大军区。

陈光称,“五十六朵花文工团”是文化部去年核准成立的“国家级艺术团体”,但《中国新闻周刊》(微信ID:china-newsweek)向文化部艺术司工作人员进行核实时,后者表示,他们对这个团体的情况并不知情。

有网友曾质疑“五十六朵花”官网上提供的ICP备案号并不存在,但陈光否认了这一点。“我们文工团是一个新形式的艺术团体,跟民间歌舞团和军队文工团都不太一样。”他模糊地解释道,并对文工团的申报、核准和成立过程讳莫如深,“我们是多机构管理和指导下运营的。”

而据刘彦希表示,“多机构”(即五十六朵花文工团的支持单位)包括团中央、中国少年先锋队全国工作委员会、东方演艺集团和东方文化艺术院。它们目前还没有参与组合的具体事务,双方正在探讨后续的合作事宜。不过,团中央办公厅、中国少年先锋队全国工作委员会和东方演艺集团企划宣传部的相关负责人均向《中国新闻周刊》(微信ID:china-newsweek)表示,完全不清楚这个偶像组合,也不了解“洽谈合作”的情况。

无论如何,“五十六朵花”已经有了如何进行商业回收的考虑,渠道也许会包括影视、电视选秀栏目和广告代言。在陈光的设想里,文工团将继续组建五十六朵花民族乐坊、合唱团、室内乐团等团体,还要筹建女子学校。

此外,他还希望在全国各地建立“五十六朵花剧场”,每周做固定的“爱国主义主题群众性文艺演出”,“类似‘五十六朵花大舞台’。”他笑着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如果顺利的话,下一个“五十六朵花”剧场可能会出现在韶山或井冈山。

而与此同时,一些参与“五十六朵花”6月28日首秀的民乐乐手曝出自己演出时没有编曲、没有演出服,甚至没有领到报酬;7月13日起,她们多次在微信群里集体讨薪。另一方面,对于该组合借爱国主义之名进行炒作的质疑从未停歇。(中国新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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